巨大的石块层层相叠,从两岸向黄河挤压过来,愈挤愈窄,仿佛要把黄河挤断。在一般的峡谷中,被夹紧的水流总要因暴怒而腾起抗争的巨涛。然而,此时的黄河却出奇地静。它默默地涌流着,铜汁般的河水一副逆来顺受与世无争的懒散样子。面对这样的景象,所有欲一睹惊涛拍岸乱石崩云的期望都变为妄念。李白说黄河“咆哮万里触龙门”,偏偏咆哮一路的黄河在龙门没有了脾气。它与龙门擦肩而过,又匆匆赶着自己的路。
巍然的列嶂神态傲慢,夹山而流的河水低声下气,风于是就不平起来。它迅疾地穿峡而出,将怨气泄在龙门的峭壁上,仿佛要将山岩削平,将河底掀翻。然而它是陡劳的。山依旧峭立,只是岩上的怪松在阵阵颤栗;水依旧默涌,只是水面上多了些网状的波纹。风中夹杂的沙粒呼啸而来,我的脸上顿时产生了强烈的疼痛感。
这大概是我二十三四岁的时候,黄河龙门给我浮躁的狂傲一种大智若愚的失望。
又来的时候,我已过了而立之年。在路上,我回忆着初次的印象,相信30多年的风雨消磨,我已经能够读懂那种山水的和合相处。
偏偏我遭遇上了黄河洪峰。
每秒5000立方米的流量挤在窄窄的峡谷之中,那是怎样的壮观呀!离河还远呢,脸上已经感觉到萧森的寒气。龙门之中,被束紧的泥浆如同自地下涌出,水面全是翻鼓而起的弧状波纹,间杂着一个个黑褐色的漩涡,但没有浪。那急速的奔流,使脚下的大地和原本高傲的峭壁微微痉挛。那浓稠的略显粘滞的水流没有了昔日的懒散,它不时发出一种奇怪的声响。这声音仿佛来自地下,给人以末日的恐怖。风依旧呼啸着,永远不知疲倦。
伴着天与地的颤抖,我想起了鲤鱼跳龙门的故事。《太平广记》中说龙门“每岁季春,有黄鲤鱼自海及诸川争来赴之。一岁中,登龙门者不过七十二。初登龙门,即有云雨随之,天火自后烧其尾,乃化龙矣”可惜的是,我现在站在盛夏的黑云下面,早已过了鲤鱼跳龙门的季节,无法目睹云遮雾罩天火升腾鱼龙飞跃的壮观场面。只好用李太白“黄河三尺鲤,本在孟津居,点额不成龙,归来伴凡鱼”的诗,安慰一番和我一样因迟到而沮丧的鱼们了。
仔细想来,我们是不应该沮丧什么的。千千万万的鱼儿争赴龙门,但龙门毕竟太窄,成龙的名额毕竟太少。绝大多数有志成龙的鲤鱼毕竟要终生相伴凡鱼。理解了这种必然的结局,人们也好,鱼们也好,都应该有一种平和的心态。正如这黄河龙门所表现的模样:尽管两山相挤,尽管洪流如喷,它却永远是一派大智若愚的安然。安危之中,却给人以肃然起敬的力量。于是,逼仄的峭岩,粘稠的泥桨,凄厉的风沙都定格成世人心中最美的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