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也写了些关于老家的回忆,但总觉得笔虽尽墨未浓。我像是满揣着遗憾的离乡的游子,一不小心,在梦中沾了一身故乡的泥。
经年行路,一个人常年在外品缀着孤独的滋味,就像慢慢嚼着过早摘下的青苹果,甜或酸涩都已感觉不出来了。于是总在麻木不仁的时候又想起老家来,只因为那荒烟蔓草的寂寥之地,有许多说不清的故事都在记挂着我。
老家老家,大概觉得老的东西总是好吧,酒是陈年香,姜是老的辣。一首熟悉的老歌会让你心潮彭,蒙娜丽莎微笑了五百年,依然魅力四射,引无数英雄竞折腰。且说村头那片老树枯藤昏鸦的林子,住着这么棵老树,大概活了八百年吧,它捕捉了飞梭的时光,并将时光一层层地叠加在身上,满身的老皱背负着悠悠岁月。蓬勃的野草繁衍在枯萎的老树旁。对于一岁一枯的野草而言,春萌秋萎即是一生。野草不善记忆,它当然不能说出老树百年的沧桑。
你时常看到一些蓄着白髯的老人吧,他们花白的头发尽染四季风霜。他们佝偻着身子,缓缓迈着碎步,有事没事地在山坡上溜达,总在寻找一块离家近些的地儿作为自己的归宿。他们也会挖一株嫩绿的树苗,一锄锄地种下。树会一天天长大,而他们的生命会一天天缩短。没什么值得遗憾的,因为风细雨柔的凄美,白雪压枝的悲壮,他们都事先观赏过了。黄昏时可以听到村里的鸡鸣犬吠,看着儿孙媳妇何时荷锄而归。他们把手里的锄头、土地、房屋交给了下一代,等到那天,老人尾随流水而去,舍不得的只有那小院、那门扉和那口老井。
就说说我的老家吧,破旧的房梁、灰暗的瓦、漏风的窗以及晒褪了皮的墙,就这么构成一个其貌不扬的我的童年的窝。然而正是这么一个貌丑的窝,却以它的方式进行着它独具特色的思考。它的墙角收留着孜孜以求的蚂蚁,它的房檐为流浪的雀鸟提供了免费的住宿,它在某个夜里因为一窝乳燕的诞生感动得老天爷喜极而泣。在某个冬日里,它又为大雁的南飞而愁心得须发雪白。在这里,我爷爷安详地吐出了他的遗言,他那把陈旧的二胡依然搁在某个角落,以至于某天我突然像是听到二胡发出了吵哑的声音,我因此怀疑那是爷爷的魂灵在弹奏一首叫做相思的曲子。当我呱呱坠地的那一天起,父亲就在墙角、在院内、在田埂、在河边为我种下了童年的种子,并且时时期待种子的发芽和成长,让他在此后的日子里随时可以掐一小把叶子熬成汤,然后细细品尝他用一生的时间烹饪出来的美味。父亲的第一道皱纹是因为盖那栋房子而生,第一道皱纹深刻在他的额头上,昭示着他为了建立家园的艰辛。他因此是不挪窝地一住就是大半辈子,睡一铺床,开一扇门,种一块地,在村前屋后抒写自己的青春。他住了大半辈子,土地没有厌烦他,他也没有厌烦土地。但是为了我们兄妹能有更好的教育环境,父亲最终选择了城居。
搬家当然什么都要搬去。红漆木的箱子,一柜子的《毛泽东选集》,暗褐色的碗架,深褐色的大立柜,肥得流油的鸡……房前的李子树挪不动,它的根根脉脉已深深地扎根于泥土之中;旧房子里的记忆也移不走,即使把它化为灰烬,它鲜活的思维也会在烈火中永生。搬不走的还有脚下的土地、头顶的天空和老屋的炊烟,它们因此就像云一般地缱绻在父亲的情怀里。至于老屋呢,我们当然不忍拆去,就让他作为最后一个忠实的奴仆厮守着我们的家园,也让它在这里祈盼主人的回归。
城居之后,父亲对楼房表现出强烈的不满。窗外的楼群像一把把利刃似的把天空切成碎片,天疼得变了颜色,阳光涂满了灰尘,汽车的尾气冲击着人的喉部,有限的空间里人们已不能容忍鸟儿的存在,四处的喧器声常常使父亲夜里惊醒,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于是父亲执意要搬回老家。
父亲带我们回来了。他回家做了许多事情。把墙壁上的厚尘拂去,把院内的野草铲除,把荒芜的田园理平。面对久违的土地,父亲喜极而泣。他忙着推犁、荷锄、下种,他把血汗和泪水浸入地壳的深处。土地知恩图报,他让父亲付出播种的汗水,然后让父亲收获赖以生存的果实。在老家,房子虽然房梁朽了,墙壁裂了,窗户破了,但整个天空是完整的蔚蓝的,鸟儿是自由的,阳光没有锈渍的,幸福就像一股山风张开双臂扑面而至,而那些如同金黄的麦子般的乡村情节似善解人意的乳燕一样停泊在眼前,令人随时有想飞的感觉。
房子的右墙角,是我与小蚂蚁一块儿玩般家游戏的地方;左墙角是我埋葬毛毛虫的坟墓。我常常攀梯上房,坐在屋顶举目四望,那无际的田野层层飘荡起的诱人之绿就像是乡亲们织就的地毯,天空中朵朵飘祥的云彩与山坡悠悠吃草的羊群有着蛊惑人心的相似,野草的香气淡淡地随风漫游。不远处,李子花纷纷探出头来,撩起素白的裙带,将它们的款款深情落入我童年缤纷的憧憬之中。我甚至看到了太阳的光条拂涤着花瓣所发出的轻脆的天籁之音。五月海棠花开之时,那些花儿粉红的小脸醉倚在东风的臂湾里朝我吹气,成双成对的粉蝶如同初恋的情人形影不离地在花间游曳,我恨不能变成一只蜜蜂一头扎进花丛去体会那无以言表的意境。这才是我真正的家园啊!这落后而质朴的乡村,这肮脏而宁静的乡村,这空荡荡的风挂满枝头的乡村,这生长着庄稼和畜牧的乡村。一条狗使劲地叫着。狗尾巴草长得又白又胖。牛粪很新鲜。经年沉积的草垛仿佛在讲述一个村庄的历史,灰暗而又高耸着。城市顿时远得飘渺如烟。
以前总不明白,为什么那个贫瘠的地方如此吸引着我,使我如同身穿盔甲似的在磁场中穿行变得身不由己。今天,我忽然搞懂了,如果一个地方哺育了你,那里的阳光熟稔了你,土地熟稔了你,天空熟稔了你,你不用睁眼就能知道那缕带着花香的月光在一如继往地照着你暗夜中的行脚。你只要瞅一眼仄伏在门口的那块石头,就会有一连串细碎而明晰的记忆从脑际里闪过。你只要一仰头,就能辨出罩在你头顶的那块天空和天空下的那个小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