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的脚很特别。娘说是因为旧社会缠过又放开的缘故，因此，她的大拇脚趾的下端有一个凸起的疙瘩，而无名指和小拇趾又紧紧地挤在一起，往脚掌里扣。无论穿什么鞋，娘都会觉得磨脚，有时，新做的布鞋都要让别人穿旧了她才穿。娘说穿旧鞋会舒服一点。
每天晚上，看着劳累了一天的娘揉脚时的痛苦表情，我都会对娘说：“娘，等我长大了，我一定给你买一双不磨脚的鞋。”娘笑笑，摸摸我的头。
我一天天地长大，上了高中，又上了大学，成了继哥哥之后村里的第二位大学生。娘也一天天老了，瘦弱的身躯更加瘦小，花白的头发白的更多，走路也越来越慢了。
我暗暗发誓：等我挣工资了，我一定要让娘穿不磨脚的鞋，让娘走路舒服一点。
工作了，真正开始挣工资了，由于见习期工资不高，而需要的开销又是那样的多，我就总是把心里的那个愿望向后推迟。下个月，再下个月。。。我以为娘会一直就这样陪伴我走下去，会等着我有足够的钱来孝敬她，会一直在我的生命里照亮我的生活。
娘走得很突然，没有任何先兆。
就在我参加工作的第二年的一个上午，我接到了哥的电话：“娘病了。”当时，我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等我和哥、大姐匆匆赶回老家时，一进院门，满院都是人，地上铺满了棉花和绸缎，邻居们已经在帮忙赶制寿衣。
我和哥、大姐顿时失声大哭，冲进屋里。娘闭着眼睛，静静地躺着，任我们怎么呼唤都没有答应，只是眼角流出了一滴浑浊的泪水。
娘死于脑溢血。临发病前，她是坐在天檐底下给侄儿逢过冬的棉鞋，她总嫌城里买的皮鞋不暖和。
穿寿衣时，我打来一盆热水，给娘擦拭身体，擦到脚时，紧握着娘渐渐冰凉的变形的双脚，我又一次泪如泉涌。多少次，我说给娘买鞋，可我一双也没买回来。总是有很多很多的理由，总以为时间还很长很长。更不能原谅自己的是，我甚至至今都还不知道娘应该穿多大码的鞋！
每次提到这件事，我都会痛恨自己。。
娘走后，我常常会去看各式各样的老太太鞋，并穿在脚上试试舒不舒服。现在，我有了足够的钱，可以买成千上百双鞋，但是，娘却走了。我即使买了鞋又给谁穿呢？
同事红姐的母亲偏瘫床上多年，每当她说“回家看老娘”时，我都会嫉妒。但我会劝她“趁老娘还健在，多尽点孝心。等娘没了，想尽孝心都不能了。那种后悔和痛是一辈子的。”
尽孝，趁父母还健在，抓紧时间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