妞妞是两年前离开的，那时，她十四岁，上初二年级。
                           （一）


    妞妞是单位清洁工李姐的女儿，老喜欢穿黄色的衣服，春秋的毛衣、夏天的裙子、冬天的外套，明媚得象朵迎春花，一天笑嘻嘻的，又肯喊人，认识的人都很喜欢她，虽是家境不是太好，但是孩子的性格并没有阴影，自信、开朗，发展得很好。

    小学毕业前夕，妞妞的母亲请我给妞妞补习功课。因为小学升初中如果是按户口划片区入学，妞妞住家附近只有普通中学，而按成绩排名保送上重点中学的名额很少，妞妞的母亲很着急，找到了我，我平生是最怕拒绝人了，大家平时很熟悉，加上妞妞放学的时间在我下班前，于是就应承了下来。


    几乎有半年的时间，妞妞每天放学回来，就直接到我办公室补习，书本上的东西复习完了，和小丫头聊天，聊她们学校的事情，聊哪个老师最好，聊当孩子的辛苦。小丫头古灵精怪，常常语出惊人，让人或赞赏或捧腹，或说，若地上也有如雪花的东西，可以飘上天去，那多美妙啊！或说，写诗歌的是诗人，那写小说的就是小人了？
   
    保送上重点中学需要品德考核优秀，而平时的表现分也要加进去，妞妞想争取小红花加分，上课、课外活动、做清洁都很努力，每次看见我，就要报告小红花的情况，可是结果却不是很好，一直记得，她低着头说，我已经很努力了，可是小红花怎么老是没有玲玲的多啊？唉，我妈又要难过了。小人儿长长的叹息一声，浓密的眼睫毛垂下来覆着眼睛，我不知道要怎样安慰妞妞，只是默默地拍拍她的小手，一阵短短的无奈弥漫在我们中间，可是只一会儿，妞妞又笑了，反过来安慰我，阿姨你别这样啊，没什么的，没小红花又怎么样？你不是一样的喜欢我吗？

                                （二）

    对聪明的妞妞来说，小学的功课原不是太难，经过系统复习，毕业后，妞妞终于如愿，在假期收到了重点中学的录取通知，她的母亲自然是高兴，非说要把孩子拜给我做干女儿，而我因为自己的是个儿子，一直遗憾没有儿女双全，几乎是看见别人的女儿两眼都要放光的，何况如此乖巧的一个孩子，所以，就认了妞妞做女儿。

    有女儿的感觉真是很好，虽然这个女儿个头都快赶上我高了，还是娇嗲得很，不管在什么地方看见，必是拖长了嗓子软软的喊，“干妈——”，若是答应得慢了，小人儿就生气了，“哎呀，不答应算了，下次不叫你了”。结果，下次还是同样甜甜的叫。

    又或者，我在前面走，忽然一双小手从后面伸出来，蒙上我的眼睛，边憋着笑，边故意装成其他人的声音叫猜，我或者一下就猜出来，或者假装不知道，故意猜成其他人，更多的时候，是开玩笑，胡说是小猫小狗。

    妞妞走后，很长一段时间，在路上听到女孩叫“妈妈”都忍不住要回头看看，停一下，才想起妞妞已经不在了，我们终是没有母女的缘分。

                          （三）

    喜欢妞妞，喜欢花儿叶儿的唤她，不管唤什么，她都会笑嘻嘻地答应，到是旁边的人听得莫名其妙，常唤的名字，是“饺子妹”，其实妞妞的样儿与饺子一点都不搭界，只是喜欢吃饺子。

    南方人吃米饭的时候居多，面食只是偶尔不想做饭时权作充饥，可妞妞不这样，晚上吃过饭，边看电视，边就把一碗饺子当零食一样的吃下去，几乎是每天都要吃，于是，但凡在超市门口遇见妞妞的母亲，手里肯定买了速冻饺子。

    偶尔，我们一起去吃东西，我要犹豫老半天才作决定，妞妞却是直截了当，“老板，饺子”，再后面，干脆是，“老板，两碗饺子。”省了我的选择，只是我的头衔，也变成了“饺子妈”，然后在碗里找个饺子出来，边说，这个就是你啊，咬一口，再咬一口。

                         （四）

    从初二上学期开始，妞妞常说肚子疼，先的时候，以为是小孩子乱吃东西，她母亲给她吃些助消化的药，到临近期末考试的时候，疼的次数越来越多，去医院一检查，已经是癌症中期了，赶快住院，也就从那时候开始，看见妞妞的次数渐渐少了。

    从妞妞母亲的口里，断断续续地了解着她的病情，先是做手术切除癌瘤，有两个月看起情况还好，初夏的时候病情又反复，再检查，癌细胞已经在体内扩散了，医生告诉妞妞母亲没治了，只有做理疗和吃中药，而这样的手段，也只是安慰而已。

    妞妞是个聪明的孩子，虽然不知道详情，但是，看周围人对她的态度也知道了大概情况。理疗后的她不停地掉头发，到后面，只好全剃了。成天吃中药，妞妞的胃口也败得厉害，看见什么都吃不下，成块的东西一咽下去就吐，喜欢的饺子也只有看一看，喝点汤而已。


    6月，妞妞来玩，大热的天，戴个帽子，才喊句“干妈”，就说不出话来，脸上的神情已全没了鲜活，病恹恹，象朵蔫蔫的花，我心里很难过却不敢太多流露，握着她的小手，轻言细雨地安慰，妞儿，会慢慢好的。


    理疗的时间快到了，我催妞妞走，她不肯，再催，两个人都垂泪，我们明白，彼此在一起的时日是无多了。


    7月，正是最热的时候，听到噩耗。

                          （五）

    最近，窗外的迎春花又开了，想起它还没把四季走完就会在百花齐放前凋谢，就想起我迎春花一样的饺子妹，很想问一问，天堂里有没有饺子？